铁笼里的猫和停车场里的车

宠物医院输液区的铁笼子排成一排，每只笼子里都蜷着一只挂着留置针的猫或狗。笼门上的不锈钢扣有些松了，护士用一根橡皮筋缠了两圈固定。我蹲在第三只笼子前等点滴走完，旁边一只暹罗猫突然站起来，把前爪搭在笼门最上面那根横杆上，整个身子拉成一条长线，尾巴笔直地垂下去。它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自动门，门外是停车场。一辆白色两厢车正在倒车入库，倒车雷达的蜂鸣声穿透玻璃传进来，很轻，像蚊子叫。猫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
那辆车停稳后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下车，拉开后门，从后排拎出一个航空箱。箱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狗叫。他走进输液区，把航空箱放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，蹲下来透过箱门上的网格往里看。我注意到他的车钥匙还攥在手里，钥匙环上挂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小骨头。他站起来去前台登记时，钥匙掉在地上，发出很脆的一声响。那只暹罗猫从笼门缩回去，重新趴下，把鼻子埋进前爪之间。

输液区的椅子是连排的塑料椅，坐久了腰会酸。我换了个姿势，透过窗户继续看停车场。那辆白色两厢车的右前轮压着一条黄色的停车线，车身歪着。旁边一辆深灰色SUV停得很正，车头朝里，驾驶座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，露出底漆的银白色。SUV的后窗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，图案已经看不清了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圆形轮廓。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条柯基从车旁边走过，柯基的短腿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。它走到白色两厢车旁边时停下来，抬腿往轮胎上尿了一泡。中年女人拽了一下牵引绳，狗不情愿地走开了。

护士过来给暹罗猫换了第二瓶药，顺手把笼门上的橡皮筋重新缠紧。她说这只猫已经住了三天院，主人每天下午来一次，开一辆黑色轿车，停在大门正对面的第一个车位，从来不超过两个小时。我问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她说那辆车总是倒着停进去，车头朝外，走的时候一脚油门就窜出去，声音很响。她说完就去隔壁笼子给一只腊肠犬测体温了。暹罗猫又站起来，这次它没有看窗外，而是盯着对面笼子里那只腊肠犬。腊肠犬的尾巴在笼子里扫来扫去，碰到铁栏杆就缩一下。

我想起自己那辆车还停在医院后面的巷子里。巷子很窄，两边都停着车，后视镜几乎要擦着后视镜。早上来的时候，我倒了三把才把车塞进两棵梧桐树之间的空位，左前轮离路沿只有一拳的距离。当时有一只橘猫蹲在引擎盖上，见我走近也不跑，只是眯着眼看我。我拉开车门它才跳下去，慢悠悠地钻进旁边一辆面包车的底盘下面。现在那辆面包车的车主大概正在某个输液笼子前面坐着，或者正从某个航空箱的网格往里看。

暹罗猫的点滴走完了。护士拔掉留置针，用一小块棉花按住针眼，让我再等五分钟。我把猫从笼子里抱出来，它在我怀里抖了一下，然后安静下来，把脑袋搁在我胳膊弯里。停车场里那辆白色两厢车已经开走了，留下一个空位。深灰色SUV还在，柯基尿过的那只轮胎上留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中年女人和柯基也不见了。我抱着猫走出输液区，推开玻璃门，一股冷风灌进来。猫的爪子收紧了一点，勾住我的袖口。我低头看它，它正盯着停车场入口，那里又有一辆车拐进来，车灯在傍晚的灰暗里亮着两团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