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血队伍尽头的那个少年

体检中心三楼的走廊拐了三道弯，抽血窗口前的队伍还在往外延伸。我前面站着个穿校服的少年，袖子卷到手肘，正低头看手里那张体检指引单。队伍挪得很慢，他时不时踮脚往前探一眼，又收回来，指尖在单子边缘来回折。旁边窗口有人抽完血，用棉签按着胳膊走出来，脸色发白，脚步发虚。少年盯着那人看了几秒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把脸转回前方。走廊尽头有扇窗，外面是操场，隐约传来哨声和跑动的脚步声，隔着一层玻璃，闷闷的。

我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跑步是什么时候。大概是三个月前，同事拉我去打羽毛球，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喘得说不出话，第二天小腿酸得下不了楼。当时觉得丢人，暗下决心要练，结果买了双跑鞋放在门口，穿过两次就再没动过。那鞋现在还在鞋柜最下层，鞋底干净得不像话。体检报告上那些箭头，医生用红笔圈出来的几项，其实自己心里早有数。坐得太久，动得太少，身体在用数字提醒你，它需要点别的什么。

少年终于挪到了窗口前。护士让他攥拳，他攥得指节发白，针扎进去的时候他别过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血顺着管子流出来，暗红色，一管接一管。他盯着那几管血，像在数数。抽完他按着棉签站起来，从我身边经过时，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汗味，不重，但能分辨出来。校服后背有一小块深色印子，大概是刚上过体育课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却稳，拐过走廊拐角时，把那张体检单折好塞进了口袋。

轮到我坐下时，护士拍了两下我的胳膊找血管，说太细了，让我多握几次拳。针进去的瞬间我下意识缩了一下，护士说别动。我看着自己的血慢慢灌满管子，想到那个少年攥拳的样子。他的血管大概好找得多，常年跑跳的人，血流得快，管壁也结实。坐我旁边抽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，护士问他早饭吃了没，他说吃了，又补一句，每天六点起来走五公里，不吃扛不住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，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。

从体检中心出来，太阳已经很高了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看见对面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打门球，动作不快，但每一杆都认真瞄。旁边跑道上有人一圈一圈地跑，汗水把衣服洇湿了一大片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体检单，有几项建议栏里写着“建议增加有氧运动”。字是打印的，蓝黑色，工工整整。我把单子对折，塞进包里，没叫车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。走了一段，步子不知不觉比平时快了些，后背微微发热。前面路口绿灯还剩几秒，我小跑了几步过去，停下时心跳快了一拍，不难受，反而觉得胸口松快了一点。